散文| 南下往事

      每逢佳节，独在异乡为异客的人们总会“举头望明月，低头思故乡”。但当这些人，在他乡扎根安居后，其后人心中的乡愁，又显得难以言说的模糊。故乡是长辈口中的祖籍，还是土生土长的南方呢？撇开改革开放四十年这大规模迁徙的浪潮不说，汉族自古是安土重迁的民族。多是因为战乱，才会有成群的部族迁徙。而近现代，因抗日战争、解放战争，也出现了一批批为革命献身而随部队南下的人们。我的祖辈们，皆为其中一员。

这是一群特殊的异乡客，没有血缘、没有宗亲，却因着共同的经历，北方的文化认同，正气豪爽的品性，成为莫逆之交。

我的一位祖辈，年少时是一名私塾老师。1937年，“七七事变”爆发，7月10日，他投笔从戎，隐姓埋名，在北方参加抗日游击队,后统编为八路军。抗日战争胜利后，他在华东野战军第九纵队从淮海战役打到渡江作战，解放南京、上海，后在志愿军第九兵团奔赴朝鲜战场，参加抗美援朝。从一名视死如归的抗日游击队员，到中国人民志愿军兵战政委，他历经枪林弹雨，九死一生，立下赫赫战功。

有一次，因为看到他小腿上有着三公分的枪伤，便问了起来。他说，那是参加抗日时，负的伤。当时，大家与日本鬼子交战激烈，枪林炮火。鏖战至黄昏，天刚开始擦黑，但他小腿已身中一枪，无法行走，也和大部队失去联系。他只能爬到山坡路上的大石凹槽里，以此隐蔽起来。此时，一队日本骑兵出现，马蹄声滴滴答答，越来越近。一般，战马的警觉性很高，若踩到异物，则会受惊嘶鸣不已。如果，其中一只马蹄子踩到他身上，那必然会被日本鬼子发现，后果不堪设想。幸运的是，那一队日本骑兵的所有战马都一跃而过，没有一只马蹄子踩到他身上。就这样，天黑了下来。警卫员趁着日本鬼子撤退，爬上山，终于找到了他，一路把他背了回去。当年的那颗子弹已经打穿小腿，所幸没有射中腿骨，他依旧奔赴战场，厮杀前线，迎来一场又一场的胜利！从击退日本鬼子的八路军，到解放中国的华东野战军，到抗美援朝的志愿军，他用自己的生命捍卫着信仰，用自己的一生书写下彪炳史册的传奇篇章！

人们都知道，1953年7月，《朝鲜停战协定》签订，从此抗美援朝胜利结束。但为了稳定局势，志愿军部分部队仍要留守在朝鲜。他毅然决然留在前线，成为继续坚守的最后一批人。直到1958年，他才离开朝鲜前线，回到祖国。后来，一直在南京军区，直至去世，他再也没有回过老家，那个开启他南征北战革命生涯的起点；那个有父老乡亲养育他的故土。他的忠骨永远埋在这片南方的红色土地上。而他的后人们也永远扎根在祖辈南下解放为之奋斗牺牲的热土上，操着南腔北调，津津有味地和人说起那些南下的往事。

我的祖辈有一位极要好的朋友，是个东北爷爷，朱姓。从辽沈战役，打到平津战役、渡江作战、解放南京，直至福建。从一名扛着枪的士兵，成为连长；从东北南下，又上了朝鲜战场。那时我年纪太小，关于朱爷爷的具体参战经历，也都是在他去世后，从父辈们那里得知。唯一一次较为完整地听他兴致勃勃讲他的故事，是在他去福州探亲之前。此后，他在福州病逝。

在那战争年代，出身穷苦的小伙儿，入伍闹革命，是很普遍的。不到二十岁的朱爷爷，便参军南下。奔赴战场，流血牺牲是极其残酷的。每个活下的人，都是幸运的。在朝鲜战场，美国鬼子放冷枪。不按常理出牌的他，把枪别在了身后，子弹被枪挡下，他毫发无伤。但毕竟还是个毛头小子。他亲口和我说，在打下南京城的那晚，城里没有电。身为首长的警卫员，照顾首长起居，是平常的事。半夜，首长要喝水。无处可寻的他，直接摸黑在喷泉水池里取了杯水，给首长。嗯，那水应该很有滋味，是胜利的滋味吧。

后来，他转业到南方。五十年代的小城，都是南下的北方客，没有可以走动的亲戚，大家吃顿饺子包子，喝两杯土八路，就特解乡愁。就这样，两家人成为世交。儿孙两代，皆是青梅竹马的发小儿。最后一次见他，我问，你喜欢去打仗吗？他兴奋地说，打仗好玩儿。如果有下辈子，我还会去打仗。也许，这是他和孩子的说笑。毕竟，无论有无参加过战争，谁都不希望有仗要打，谁不爱这和平年代呢？但我可以肯定，他是怀念、热爱军旅生活的。

每当腊八节、过小年这些传统的北方节日来临，我们几家人总会聚在一块儿。大家一起和面、擀皮、包着饺子、包子，烙几张饼。就着两杯土八路，老人们热热闹闹地说着北方老家的风土人情，孩子们则听着那遥远北方的趣事，想象着冰天雪地的样子。有时回忆说得太远，他们也会惆怅感慨，不断告诉我们，我们的老家在北方。是的，在还没有上学前，我们就从饭桌上听到天南海北的风土人情；还没学近代史前，我们就知道战场上的真实故事。这的确让我们对过去的历史有了更全面深刻的认知，也让我们从小对北方有着莫名的好奇与向往。但是，我们这一辈没有一个人再回到长辈们那日夜思念的北方老家。

当年南下的后人们，如今也渐渐融入当地，会说本地话，爱吃本土菜，喜欢南方的温润，与本地人结亲。南北交融的文化烙印，刻在了我们对先辈的思念与记忆里。如果，你问我们故乡哪里？我们会笑答，此心安处是吾乡。

 【作者简介】

   高静，广州市作家协会会员。高静：“诗文是美好而无用的，但相信这是世上的光与盐。愿能笔耕不辍，为您带来明亮与滋味！”